星期四, 9月 08, 2005

校園劍客

在台大運動那麼多年來,碰到的人與事不少,但其中,以太乙分光劍的故事最為神奇。

大約10年前,有一對夫妻與我一齊在台大文學院門前,跟著柯老師學習太極拳。幾年下來,可能沒有什麼進展,他們夫婦就慢慢來得愈來愈不規律,最後就不見了蹤影。

有一天清晨,我在台大校園遇見他們,就關心地問他們為何不來學太極了。結果先生興奮地告訴我,他們在學劍術,而且學得很有成就感。

他們這麼一說,引發我無限的興趣。我也練過太極劍,但總覺太過簡單,實用性不大。也因此,我就問了他們練劍的地點,決定去看一看。

隔天一早,我沒有去練太極拳,改到台大舊體育館旁的空地,看他們如何練劍。那一天,我也才正式看到他的師父;已經60餘歲,看來仍很硬朗。令我印象最為深刻的,還是這位師父的健談,也很會行銷。一談起他的劍術,簡直是天花亂墜。離奇的是,他自認已經練成御劍之術,夜晚靈魂可以脫離軀體,隨劍神游太虛。

這樣的劍術,讓我不得不傾心,於是,就隨著他們練起劍來。當天就如此來回繞來繞去,因為太繁複了,一個早上下來,我能記的實在有限。隔天仍然是如此練法,師父邊揮著劍,邊唸劍招,我們就如此依樣劃葫蘆。

幾天下來,我實在一點進展都沒有。向師父要劍譜,也不得要領。想起當年,我能一週學會108式的老架楊家太極拳,就因為先拿到拳譜,先將拳譜背熟,再跟著練,如此一招一招串起來。但這位老師的教法太過神奇,沒有劍譜,劍招又如此繁複,實在讓我大為無力,沒幾天,換我失去興趣,不再參加了。

一晃眼幾年過去。月前,我在台大操場做我的柔軟操及仰臥起坐,忽然見到學太極不成改學劍術的師兄,一劍擎天,單腳站立地在台大操場旁兀自不動。注目他許久,他最後也看到了我。練完劍後,他跑過來找我,我們聊了一下。

我首先問他,為何在此練劍?他的師父呢?他的回答令我非常吃驚。原來師父仍然健在,但記憶力衰退得很厲害,常常第一天練的劍招,跟第二天硬是不一樣。因此,現在只能在家休養,無法再教他們了。

但從口氣中,我倒感覺這些學生反而充滿歡欣的感覺。他一直告訴我,慶幸他們這些學生已把劍招傳下來,要不然,如果隨著老師現在的情況亂打,不知會打到那裡去了?

最近,看到這位師兄,改在台大舊體育館的後面練習,他的同門師兄弟都不見了。我看到他孤獨練習的身影,有著很深的感觸。與我參加的太極拳社比起來,他們的團體傳承確實有問題。我們的師父縱然已經過逝,仍有撐場的師兄弟。但看到他一個人,光著腳在台大揮舞著木劍,我有種蒼涼的感覺。他的劍術又要傳給誰?幾年前,他的師父曾經告訴我,他們練的劍術名稱,但我早已忘得一乾二淨。重新看到他,讓我燃起再度了解的動機。週前的一個早上,我特別騎腳踏車,繞到他練劍的地方,專程問他練的到底是什麼劍?他一副神定氣閒地態度告訴我:太乙分光劍。

多好聽的名字,怪不得當年會引發我想學的興趣!當天,到學校後,我上網查詢「太乙分光劍」的介紹,赫然發覺找不到任何正式的資料,倒是發現了有些武俠小說裡有「太乙分光劍」的名稱,東方玉更有一本武俠小說就叫《太乙分光劍》。更精彩的還在後頭!原來蜀山劍俠傳中就有「太乙分光劍」的功夫,會這個功夫的叫段雷,網站資料特別提到他是「峨嵋派中的後起之秀,因武功高強故得以專司教導其他弟子練功。一把斬妖除魔的太乙分光劍十分了得」!

怪不得,台大校園這個師父說他會御劍飛行!看來,武俠小說的魔力,真是影響深遠。只是,偶爾我總會奇怪地想像,不知什麼時候,這位練劍的師兄,也會告訴我,他已練成御劍之術。然後,慢慢第一天打的劍招,與第二天的招式,已經截然不同。

那時候,我就能確定,中國功夫史中,是不是真有「太乙分光劍」了!

星期四, 9月 01, 2005

柯老師的身影

太極拳社的外國人Steven,最近不知從何處拷了兩片柯老師的VC-D,我藉機借了回來,進行了拷貝。

日昨,得便打開這兩片柯老師當年錄下來的太極拳,幾十年的記憶紛至沓來。我學東西,從沒有像太極拳一樣,一學20年還在學的。中間斷斷續續,但愈到晚近,對它的著迷卻愈來愈深。也慢慢體會,為什麼年輕人學得好的不多,通常都必須中年以後,才會比較有收穫。箇中原因,當然是愈到晚年,心情愈是沉靜,愈能掌握太極拳不與人爭的精神。

回想當年,出國前的開刀,接下來休養,有一天清晨在台大閒逛時,看見台大文學院前的太極拳團體。當天,我在旁觀察了許久。其後,由一個旁觀者,慢慢變成一個參與者,在20年的浸淫後,現在我才真的有那種剛入門的感覺。師父領進門,修行在個人,善哉斯言。

太極拳易學而難工,其中的訣竅,如果沒有自己經歷過,無法與人言說。20年的經驗中,師兄弟來來去去,但功夫好者屈指可數。以我自己來說,每次都在似乎已有所穫,但卻又覺仍然對完滿的境界愈來愈遙不可及的感受中、不斷地受挫與進展中渡過。

柯老師已經去逝多年,但近一年我對他的思念卻愈來愈深。尤其,最近對太極拳比較有深刻的體會,逐漸了解「鬆腰坐胯、沉肩垂肘」這種基本功的本質性。

現在,每次練習時,我都會不斷思索當年柯老師打拳的姿勢,企圖一點一滴,模仿及掌握柯老師太極拳的神韻。經過這幾年,對柯老師的記憶其實已慢慢在衰退,但記憶中比較深的,還有柯老師去世前打掤履擠按、左右分腳、倒攆猴及彎弓射虎等招式的點點低低,每次打到這些招式時,我一定會邊回想柯老師當年的拳架,邊打自己認為神似的姿勢。

這兩天重看李雅軒的太極拳論,我才知道,學東西就要這樣的精神。要將自己與學習的對象合而為一,才能真正學到技藝的精髓。這也是知識管理所說的「師徒制」中「做中學」的意旨所在:技藝的學習不在多言,而是在於耳濡目染的日常接觸中,透過不斷地操作與練習,將師父的技巧內化在全身的細胞中。

這種學習的細緻過程,不是文字所能充份表達,也難怪Michael Polanyi會以默會知識來稱呼。不靠長久而默默的體會,是無法掌握這種細緻的知識的。

從小學開始讀書到美國攻讀博士,其後回國教書,近40年都與文字離不開關係。文字的吸收與掌握,靠的是一個腦袋。但學太極拳,卻讓我了解到,必須發揮的是身體親自觸擊的學問。就是把拳論背得滾瓜爛熟,一樣無法學會太極拳。靠著身體力行,每天一點一滴地練習,不斷地修正自己的姿勢,才能走入太極拳的堂奧。

透過柯老師,我看到知識吸收的另一扇窗。以前,我常帶著知識的傲慢,喜歡以書讀多少來衡量高下。但到了中年,這樣的貢高我慢之心,已經逐漸地磨滅。柯老師遺留下來的太極拳體會歷程,是讓我轉變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
去掉二元對立,原來人生的學習可以如此生活化及單純化,但我很懷疑,有多少學術界中人,真能體會這一點?